他来补两包货,货还没配齐,就坐在那摞包上等,翻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,我接过来一看,是三年前的摊位,一块布铺在地上,上头摆了十来件衣服,四个角压着砖头。他说那时候就这点家当,一个蛇皮袋装得下,收摊把布一卷就能走。如今他不摆摊了,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,一间半,前面挂货,后面堆包。
头一年他是跟着同乡跑的,同乡比他大十来岁,做这行七八年了,一路上话不多,蹲在路边抽烟的时候才说两句。同乡在前头走,他在后头跟着,同乡跟档口老板说话,他一句也插不上,只能站在旁边看人家怎么拿货。跟了三趟,同乡家里有事不来了,他自己去,站在档口前面站了十几分钟,不知道第一句该问什么,最后转身走了。

回去想了两天,第二趟他学同乡的样,开口先问这个怎么拿。老板报了个价,他就拿了,拿回来拆开才知道,那个价是散的价。整包有整包的价,散拿有散拿的价,他问的那一句话,把自己架在了散拿那一档上。他说那时候才明白,跟着人跑,学的不是他拿什么货,是他怎么开口。同乡先问这个包多少,再问里头什么码,问完了才伸手翻,他那时候光顾着看同乡拿了什么,一句都没往耳朵里进。后来他问过同乡,同乡说也没想那么多,就是那么一问。这话我认。他说的这些,比那几件货值钱。
第三年他自己摸,摸错过一回,一整包裤子,腰围都挤在一个号上,挂出去一半没人问。他没说赔了多少,只说那包裤子后来拆开配着别的款卖,卖了大半年才清掉。卖倒还好,难的是每天开门就看见那包东西堆在门口。这几年他手上有了几个固定的商家,哪个地方出什么货,谁家的包整、谁家的包杂,他心里有本账。
现在他一年来一趟,平时在家里网上订,店里七成的货是这么来的,剩下三成还得自己去市场带,有些料子隔着屏幕摸不出来。他说尾货不像时装,一个款能挂两个月,不用一周一换,看中了就订,收到再慢慢挑,不合适的那几个款下回不订就是了。这样一年下来,路费省了,店也不用关几天。订之前他先问码怎么配,再问价,顺序反了他吃过亏。
我问他怕不怕图不对。他说怕,所以头一回订只订一包,收到对得上,下回再加,对不上就换一家,也不吵,反正还没往里搭多少。头一包他拆开一件一件对,对了两个钟头,跟对账一样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手机转了个方向,屏幕上一层油印,是常年翻图翻出来的。他说他认人不认公司,名字起得再大,最后发货的还是那个人。
他现在手机里存着好几个商家,谁家上了新货,扫一眼就知道要不要。有的发图发得勤,一天七八条,他反而懒得看,那种多半是转图的,图是别人拍的,货在别人手上。发得少的,一个月两三条,倒是他自己挑过的,拍得也不好看,货架上什么光都有,这种他愿意多问两句。还有一种是天天催他下单的,货压在手上才会催,越催他越不着急。也有的商家会主动说这批哪个色不齐、哪个码只剩几件,这种他反倒放心,敢把毛病说在前头的,货一般不差。
我说那你都这么熟了,还跑市场干什么。他说一年总要去一趟,不去,心里空。看看新出的料子,摸摸别人家的做工,回来订的时候心里才有底。市场那几条巷子他闭着眼都能走,哪家几点开门,哪家门口堆的包是新到的,他都知道。
他把手机收回去,说下个月还想去。我说你去了也白跑,货都在手机上。他说那不一样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