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来的时候鞋上带泥,站在门口先蹭了蹭鞋底,才把编织袋搬上桌。袋子里除了衣服还有半瓶矿泉水,一张揉皱的拿货单,单子上是厂里手写的数字,几十件一堆,划了好几道。他说这包是他坐公交扛回来的,路上歇了两回。
解开袋子一股仓味。他蹲下来一件件往桌上摊,摊到第三件是个童装,尺码小得能穿在手上。摊到第七件是土黄,压出一层褶,他用手抹了两下,褶还在。摊完一桌,他把空袋口往下卷了两圈,卷得很仔细。

我问他这包打算卖给谁。他说先拿回来再说,反正便宜。便宜是拿的时候便宜,卖不出去就不便宜了。他没接话,把那件土黄翻过去看背面。他把土黄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,说这个色本来就不好卖。
我说你数数这包带吊牌的有几件。他把衣服一件件排开,排成三行,数了两遍,说二十来件。剩下那些呢。他说没细看。剩下的那些也得掏钱,摊到能卖的上面,单价就上来了。他说那不就亏了。亏不了多少,就是没他想的多。他把那堆衣服又数了一遍,这次数得慢,数到一半停下来,说算了。
他说他这次还垫了钱。我问垫了多少。他说不多,就一点。我没再问。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塞回裤袋里。
他问这包最后能卖多少。这个我说不准,得看你碰不碰得上正好缺货的那个人。
隔了十来天他又来,这回没扛袋子,手里拎三件样衣。他说本来不想来,怕我笑他。我说这有什么好笑的。三件是他从那包里挑出来最能看的三件,一件童装,两件成人,摊在桌上,第三件袖子还卷着,他伸手抻平。那包卖了一半,童装让一个开童装店的包走了,剩的散卖,还有一半堆在阳台上。他说阳台那一半他搬过两回,从客厅搬到阳台,又从阳台搬回客厅。
他讲那两天站在市场,早上八点到的,站到中午在阶沿上吃了个包子。问了三个人,前两个没理他,第三个问他是哪家的,他答不上来,人转身进了档口。第三天碰上那个童装店的老板,翻了两件,问一句多少钱,就定了,还问了一句有没有别的款。他讲这段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我隔了一下才说,那是碰上人了。
他问剩下的按斤处理行不行。行。他把手机屏朝下放在桌上算,按了半天,报了个数,问我一斤能称几件。我说这个得看秤,我也说不死。他又把手机翻过来按了一遍,说够跑两趟路费。我说那你就这么办。他点头,把三件样衣叠起来塞进包里。袋口那半瓶水还在,他拿起来喝了一口。
走的时候那张揉皱的单子落在桌上。我拿起来看了一眼,上头写着童八手十二,后面圈了一道,背面还印着另一家厂的电话。人已经走到门口了,我没喊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