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挂样前面,伸手抽出一件,先翻领口的标,问这版是哪年的。
我说前年的。他把衣服举远了看,说他们那儿没人穿这个。我问哪儿。县城,店在中学后门那条街,开了四年,前两年卖新货,去年才开始进尾货。
前年的款在县城不算老。你去那条街上看,穿这种圆领的还有一堆,学生她妈就是这个年纪。同一个款挂在商场三楼是过时,挂在中学后门就是正穿。

县城就那两三家商场,新货进来得慢,街上的人穿得也慢。你在市里看到的款,隔一年才轮到县里。尾货跟着这个节奏走,慢半拍,正好。
他说那怎么知道过不过。别问哪年的,看这条街上有没有人穿。拿两件回去挂在收银台边上,客人结账的时候顺手翻,三天没人碰就撤下来。
他把那件挂回去,又抽出一件看下摆。这件下摆是圆的,前年兴过一阵。他说这个他见过,卖得挺好。我说那你就拿。尾货里碰上一件你认得、还真卖过的款,不容易。
他往后翻,翻到一件带腰带的,看了一眼就挂回去了,说这个他不要,他老婆有一件,穿出去撞。你这个想法对。小店做一个街坊的生意,一条街上有人先穿了,这件就卖不上价。宁可少一个款,别让人进门说这个我见过。
他问一包里这种能占多少。这个我说不准,一批一个样。一包几百件,挑出几件有毛病的,算是不错的。剩下的也不是件件好卖,总有几个颜色怪、码偏的,压在那儿。
残次也不光是破洞。破洞一眼就看出来,翻过来对着光一照就有。色差也好认,两件同款摆一起,跳出来的那件就是。最难认的是码标缝错,标着 M,版是 L 的,客人试了才知道穿不上。这种只能拿两件同码的叠一起比,肩线和下摆对不齐的,就是标错了。
有毛病的那种怎么办。线头、扣子松的,自己弄一下就行。破洞、染色的救不回来,拆了当抹布,剩下的给老客。
挑出来的那几件别混回好货里。有人图省事,把有毛病的塞在中间,客人买回去翻出来,下次就不进你店了。这几件单独放一个袋子,谁来问便宜货,你再拿出来,毛病在哪当面讲清楚。
他最担心的是混款。混款就是一包里掺了别的,掺童装、掺裤子都有。你数码标,一批的标字体一样,缝的位置也差不离,掺进来那几件,标就偏了半寸。看款更直接,一包里的肩宽不会差很多,差太多的那几件单独拿出来。碰上这种直接跟老板讲,能换就换,换不了自己留。
他问一包里同款多不多。看运气,也看你要什么。厂里整单剩的,一个款能有七八件,颜色两三个,这种好挂,一排摆开像样。拼包的一件一个款,看着丰富,卖的时候凑不成排。做店里挂版的,宁可贵一点拿整单剩的。
挑款这事他问了一句。能挑的价钱不一样,整包拿又是一个价。他说见过有人一包一包地挑。那是跟老板熟,或者人家不急着出这批。你去问,头一句别问能不能挑,问这批混不混款。
“能不能退”他也问了。尾货出门不退,这条得先知道。不是老板不讲情面,一包拆开了他也没法再卖。你挑的时候多花半个钟头,比事后扯皮强。
他说他想自己挑,别人挑过的不放心。自己看过的确实踏实,可你看得上的款,你客人不一定看得上。自己挑的价还高,一包的钱只能挑半包。你一家店,半包挂不满一排,客人进门看着就觉得货少。整包拿量是够了,坏处是你得认命,里面总有几件卖不掉。
还有一样他没问。老款不光是花样老,版也不一样。前几年的女装肩宽、袖肥,挂起来是塌的。同样一件白衬衫,新版的肩线立着,老版往两边坠,客人说不出哪里不对,就是不试。这种塌,熨也熨不回来,版是裁出来的。
他问现在拿夏装合不合适。这个季节夏装好谈,厂里要腾地方,可拿回去要压到明年。你店里夏装的架子要是还没撤,这批拿回去也没处挂。
老款也别单独挂一排。夹着挂,一件旧的两边各放一件新一点的,看着就不显老。整排全是旧款,进门一眼就是清仓的场面。
他那店挂得整齐,有毛病的挂不出去。你店里灯亮,客人拿起来对着光看走线。尾货经不起这么看,线头、针脚,一翻就露。摆摊的客人不看这个,翻两下就付钱。你这种店,尾货别压太多,一包进去,能挂出来的一半都不到。
价怎么定,他没主意。别弄成一堆价,一个价管到底,最多再添个两件。标牌上写清楚,省得你一天到晚跟人解释。
他回头看那排版,看了有一会儿,伸手把最边上那件翻了个面。




















